《像机器一样观看》：照片不再能独自作证
一张假灾民照片，一场真实飓风。水印能提供来源线索，灾情仍需另找证据。
Trevor Paglen 曾在柏林的工作室里，与助手一起训练计算机视觉模型、生成图像。他知道机器怎样识别和制作画面。
如今，这位艺术家在新书里承认：过去一年中的某个时候，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可靠地分辨，一张看起来像照片的图像究竟由相机拍摄，还是由 AI 生成。
这本书是 2026 年 5 月出版的《How to See Like a Machine: Images After AI》，中文书名《像机器一样观看：AI 之后的图像》为暂译。它收录了 Paglen 近十年写下的六篇文章。他一直关心图像除了让人观看，还会怎样被机器用来识别、监控和影响人的行为。
到了最后一章，他提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：当照片的外观不足以证明它记录过现场，人们还能相信什么？
书出版后，模型公司与平台开始提供新的来源线索。它们能告诉我们，内容可能经过哪些工具处理，却无法替我们判断画面中的事是否发生。这是我读完《像机器一样观看》后，最想继续追问的问题。
照片曾让人省去许多查证工作
Paglen 从摄影的一个特殊属性说起。拍摄时，现场的光进入相机，留下影像。照片因此与镜头前的事物有过直接联系。摄影理论把这种联系称为「指示性」。
这种联系从来不能保证照片真实。19 世纪就有人用二次曝光制作鬼魂照片，时尚杂志的修图更是常态。
Paglen 引用了摄影家、理论家 Allan Sekula 的话：一张照片至少表明，曾有人或某种装置在某处留下影像。至于画面意味着什么，仍可以争论。
即便如此，照片仍能在法庭、医学研究和新闻中充当证据。人们可以争论它说明了什么，通常仍会相信相机曾对着真实存在的事物。
书里举了阿布格莱布监狱那张「戴头罩的人」照片。它的分量有一部分来自构图，让人联想到十字架；另一部分来自观看者的默认前提：照片记录的事确实发生过。
画面如何解读，始终可能引起争议。Rodney King 遭洛杉矶警察殴打的录像，被辩方律师在陪审团面前反复播放，直到暴力看起来不再那么刺眼。但争议主要围绕如何理解录像，很少有人怀疑殴打是否发生过。
Paglen 把摄影称作现代性的「认知脚手架」，认为它在感知与现实之间维持了一份「脆弱的休战」。
我更关心的是：照片曾为人们省去多少查证工作。多数时候，看到一张可信的现场照片，人们不会重新调查拍摄经过。相机拍摄这一过程，曾给观看者一个初步相信画面的理由。
生成图像改变的，正是人们愿意凭这个理由相信照片的习惯。
受到冲击的是用来作证的图像
AI 图像借用了摄影的视觉语言：浅景深、镜头光晕、颗粒感。它可以看起来像现场照片，却不需要那个现场存在。
Paglen 借用「叠加态」作比喻：在来源得到查证之前，一张看似照片的图像可能记录了现场，也可能由模型生成。
他关于 UFO 照片的类比尤其精彩。Paglen 在莱斯大学收藏的「不可能档案」中翻看过大量 UFO 照片。这类照片往往既不能轻易断定是骗局，也算不上确凿证据。看照片的人会依照自己的知识和信念作出解释。
在 Paglen 看来，AI 把这种疑虑带到了所有看起来像照片的图像面前。
当画面无法独自给出答案，人们便会听取权威人物的说法，或依照自己原有的信念判断。这些能影响人们相信什么的力量，被 Paglen 称为「声音」。书里有两个例子。
2025 年 4 月，Donald Trump 在接受 ABC 新闻采访时坚称，被遣送到萨尔瓦多监狱的移民 Kilmar Abrego Garcia 指关节上纹着「MS-13」。主持人 Terry Moran 指出，照片上的字样经过后期添加。Trump 仍要求主持人承认，那些字母就在他的手上。
另一个例子是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佐治亚州委员、「女性支持 Trump」组织联合创始人 Amy Kremer。她转发过一张 AI 生成的飓风灾民女孩照片。被指出是假图后，她回应说，照片从哪来并不重要，它代表了人们正在经历的痛苦。
在这两个例子里，图像能否准确记录事实，并没有阻止人们继续使用它。
Paglen 还做了一个历史对比。中世纪圣像和文艺复兴绘画从不自称现场记录，靠叙事和寓意起作用，而且只有教会、贵族和富人才负担得起。生成模型让人们以很低的成本制作同样不依赖现场的图像。书里提到，印度、越南和菲律宾已有批量制作 AI 图片的作坊，希望靠作品在 Facebook 上走红获得收入。
不过，Paglen 把结论推得太远。他说「一切都成了 UFO 照片」，可广告、表情包和电影剧照原本就不需要证明画面真实发生过。AI 没有改变它们承担的任务。
受到直接冲击的，是那些要用画面证明事件发生过的图像。问题由此变得具体：观看者不能再凭外观放心地接受一张照片，还需要查验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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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，文章从 OpenAI 收购 Glass Imaging 说起：手机照片仍来自真实现场，模型却已参与处理画面。Claude 的文本水印、C2PA 文件凭证和 Instagram 的 AI 人物标签，分别能提供什么线索？如果一段 AI 新闻视频被截取、转发，原来的来源提示还能跟着它传播吗？
